我们一家三代五口人为沈阳城扫街

　　王宝琪和冮会英夫妇都是环卫工人，他们的女儿王媛后来也成了环卫工人。刘继东和王媛结婚后，又成为了环卫工人。刘继东和王媛的女儿刘菲，2013年的时候，成为了这个家庭的第三代环卫工人。

　　一家人常常通过微信保持联络。女儿说，哎呀大妈，你都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难。母亲就回一句，哎呀大姐，又不是头一回除雪，赶紧想招儿吧，抓紧干活儿。女儿就回，哎呀大妈，可不跟你说了，我想招儿去了。有时当娘的在微信上故意气闺女，我们这儿快完事儿了，你自己慢慢干着吧。一家人，经常这样耍“怪态”，可乐呵了。

　　就在这样的乐呵中，工作上的互相鼓励那样一种同志之情有了，就想跟母亲诉诉苦那样实话实说的亲情也有了。

　　王媛说，我跟闺女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，挺外向的。我爱人多少有点儿内向，爱琢磨个事儿。闺女一回家，就是单位今天又怎么的了，给我说这说那。我跟我爱人也是这样，一回到家，就开始说单位那点儿事。今天这个活儿干得不顺手，费劲透了；明个儿又乐呵了，活儿干得顺手呗！

　　这一家子的“家的味道”，就这样不期然地与“三代环卫工人之家”这样一种职业化氛围纠缠在了一起。

　　慢慢就会干了，慢慢就干好了

　　王媛的父亲王宝琪和母亲冴会英都是环卫工人。爸爸是沈阳市和平区环卫汽车队的，妈妈在和平区中华环卫所上班。他们的工作，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“扫马路的”。小时候，王媛曾经对这件事非常纠结，尤其是和小伙伴们说起父母的工作的时候。能够不说，就想办法回避这个问题。

　　王媛回忆说，那时候我特别羡慕舅舅，因为舅舅在国营工厂上班。但是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克服过去了。这么大的城市，做什么工作的没有啊？不懂事的小孩子才会在乎这个。我那时就觉得他们挺辛苦的，心疼他们。所以我在家里什么活儿都做，努力减轻父母的负担。舅舅最疼爱我了，我决定干环卫工作时，父母都很高兴，舅舅不高兴。他说，一个女孩子，去扫马路，将来对象都不好找。可是我当时想，扫马路怎么了？扫马路的不也是国营工吗？

　　我从记事起，父亲和母亲就总是起早贪黑地工作，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们就已经上班去了。晚上，天已经黑了，他们才一脸疲惫地回到家。一进家门，他们又开始忙个不停。洗衣、做饭、收拾屋子，伺候我们兄妹两个。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。我父亲和母亲都是特别勤快的人，我小时候经常听邻居夸他们，说这两口子真能干，真勤快。就是说他们那种任劳任怨是大家公认的。

　　父母从事这样的工作，很忙，也就没有太多的工夫照顾我们兄妹俩。那也就是说，像俗话讲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，我不得不懂事，帮父母分担一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儿。我在十来岁的时候，就跟哥哥一起点炉子、生火、做饭。做得好做得不好，父母回来了，就可以早点吃上热乎的饭菜，他们也能少忙一会儿，能多休息一会儿。也不是容易不容易的问题，这要看具体情形。爸爸妈妈不在家，你就自己上手，管你多大年纪。把饭菜鼓捣熟了，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。一开始的时候，当然会出现问题，或者水放多了，米饭做成了黏糊糊的粥；或者水放少了，大米一粒粒的，硬邦邦的。切菜也是这样，不合乎标准，块儿大了或者小了，切丝切得太粗了。但是慢慢就顺手了。多大年纪开始动手，也都是这样一个过程。做得好不好，母亲从来都没责怪过我，她总是说慢慢就会干了，慢慢就干好了。现在想，母亲的鼓励挺有用的。我也这样鼓励我的闺女，别着急，慢慢就会干了，慢慢就干好了。

　　去年，王媛50周岁，退休了。但是退休后没有歇一天，又在环卫岗位上继续工作起来。从2010年起，王媛从事业务员的工作，相当于生产调度，就是四处巡视，发现问题了，通过对讲机反映上去，领导就派人过来处理。而此前，她几乎做过所有具体的环卫工作。王媛告诉记者，当年她与一个同事装车，用铁锹撮装修残土，一辆132小货车，20分钟就装满一车，一天最多时装过五六车。现在，可干不动了。

　　舅舅说的对象不好找的事

　　舅舅说的对象不好找的事，后来解决起来也不是很困难，应该说挺顺利吧。

　　王媛心地善良，为人热情，工作勤快，同事李大姐相中了她。李大姐说，你这孩子干净、利索，人长得漂亮，将来绝对是个好媳妇，我给你介绍个对象。于是就把她介绍给了在烟糖公司工作的刘继东。

　　李大姐一片好意，希望我们能成，介绍情况时就没说实话。她跟刘继东说了一个谎，说我爸爸是局长；又冲我说了一个谎，说他妈妈是开托儿所的。我爸爸当然不是什么局长，他的妈妈开托儿所倒是真的，就是帮着邻居照看一个孩子。李大姐可能也是有一点顾虑的，在旁人眼里，我再优秀也只是个“扫马路的”。说了谎她又觉得心虚，又跟人家一再补充说明，说王媛这个人特别要强，很能干，能吃苦，将来不会一直扫马路。谁知道我扫了一辈子马路，连带着将他刘继东也拉过来扫起了马路。

　　两家人见面的那天，刘继东的母亲一眼就相中了王媛，虽然王媛也一头雾水，反复解释自己并不是“局长的女儿”，可这些早已没人在乎了。如今提起相亲的经历，刘继东还常常打趣道：“我媳妇，是‘局长’的女儿！”

　　你年轻的时候，人们就说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，你一直是这样一个人？

　　怎么说呢？一方面是我的性格确实天生如此，再有就是什么样的家庭出什么样的人，父母对我的影响也挺大的。我说到了找对象的事儿，也说了我们一家三口乐乐呵呵，过得特别融洽的事儿，我是想说，还是相信好人有好报吧。舅舅那时老担心我的婚事了，可是，这日子啊，你别着急，慢慢就好了。

　　在同事心中，大家都知道我性子急，工作上要求严，但也都知道我心肠好。因为我总觉得，这些环卫临时工大多是外地人，撇家舍业的都不容易，谁还没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啊，能帮的尽量帮一把。我说一个例子。有一天晚上，有个工人作业时突然头晕，大晚上的，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，就冒着寒风把她安全送到了家。她的地段也不能扔下啊，我就又回到她负责的段上替她代班，保洁任务完成后我到家已是深夜了，但我睡得踏实啊。

　　我们这一家子人有共同的爱好

　　家里有个人从事环卫工作，对其他人来说，是一件挺遭罪的事，因为一年之中总有那样一些日子，比如下雪天之类，那个人没日没夜地出去工作，人家上班去了，他有可能回家睡觉来了，人家回家了，他却一声不响地上班去了。可是，在你们这里，却不见这样的情形，因为一下雪，你们一起出发了。

　　可不是咋的？你比如夜里下雪了，妥，我们就全家齐动员，出发了，家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，就留两条狗看家。对我们来说，家的氛围就在路上，大马路上，回家的路上，离开家的路上。那不也有在家的时候吗？在家的时候，也是工作的事说个没完。因为，这几口人都是干这个的，你可以不说这个，可是没有办法。谁也不用抱怨谁，也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冲着对方有什么抱怨。你半夜12点回来了，他不会说咋这么晚才回来呢？他会说你今天忒厉害了，还不到1点就到家了。

　　共同的关注，共同的爱好，共同的情趣，共同的话题，都是圈儿里人，可以互相指点，能够说三道四，彼此明白，从不犯忌。

　　2007年3月4日晚，沈阳遭受到50年不遇的罕见大雪。当时的媒体报道：“11560名环卫工人同时出现在沈阳市各条主干道上，他们配合着1200余台除雪机清扫积雪。”王媛就是这11560人当中的一员。3月5日，是我的生日，晚上一直干到12点多钟，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。到家时已是凌晨1点来钟了，闺女还没睡呢，我一进屋就叫闺女，赶紧给我弄一盆热水，我这脚快不行了，得泡泡。闺女就端来水，帮我泡脚，我跟她说，泡泡舒服了，一会还得去呢，活儿还没完呢。闺女瞅瞅我的脚，啥也没说，拿起我的大棉袄就往身上穿。我说你要干啥？闺女说，你就好好歇着吧，我替你去。那一年，我闺女刘菲19岁。好家伙，那一回的除雪行动一直坚持了9天9夜，我扛不住了，我女儿上，女儿回来了，爸爸又换上衣服去替班，最后就连我妈妈这老环卫也跑来支援。

　　2013年，环卫系统大量缺人，刘菲刚刚参加完联通公司的培训学习，准备上岗就业。王媛把单位急招扫道车司机的消息告诉了女儿，女儿先是一愣，用惯常的口吻对母亲说，大妈你啥意思啊？让我去干环卫工啊？王媛就开始劝女儿，说大姐，现在环卫这个系统里面特别缺少你这样的年轻人，你还会开车，你去开扫道车，多好。工作的第一天，下班后刘菲去看望姥姥，说你外孙女也成了环卫工了。姥姥还是那句老话儿，好孩子，好好干，慢慢就会干了，慢慢就干好了。

　　两年来，刘菲越干越出色，爱上了这个职业，还经常受到表扬。如今，刘菲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这个“临时工”能够早日转正，成为一名正式的像姥姥和妈妈那样的环卫工人。

　　补记

　　像父亲和母亲

　　那样勤劳朴实

　　孩子因父母对某一工作的热爱而有投身其中的想法，因父母在工作中勤勤恳恳、兢兢业业，而有朴实、开朗以及任劳任怨的性格与工作态度，这样的事，有着顺理成章的理性路径。对王媛来说，或许不曾认真地想过这些，而此间微妙的关联大体上是清晰的。

　　在那种古老的子承父业的生产方式下，家庭首先是作为一个具体的生产单位出现的，然后才是一个社会的基本单元。工业革命之前，家庭往往具有一种古老的手工业作坊式的与生产相关的味道，然后才是家的味道。家庭与手艺传承之类带有隐秘色彩的生产方式有着紧密的关联，就算是单纯的务农，也不曾偏离此道。你得先考虑一下在这个家里面你怎样掌握所有务农的本事，然后才能在一个适当的时机，选择一个离开这个家以及务农这样一个职业，到镇上去或到县城里面去，做一点别的事。古代那些给官府供应布匹的、送药材的、做厨师的，将手艺传给下一代时，那第一次被带到官府里面去的下一代，面对工作环境时的新奇与憧憬，每令人记忆犹新。这一传承方式令工作兴趣与热情的培养有着充足的基础。

　　新中国成立之后，乡村的情形是固定不变的，子女要随着父母一起务农，别无他途。城市里的情形略有不同，一般是有一个孩子，长大成人后，按照相关规定，到父母的工作单位去上班。此即终止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“接班制”。

　　王媛到了参加工作的年龄时，接班制已经取消了。但是，她有感于父母的勤劳朴实，依然决意投身环卫工作。于是，她先成为一名临时工，然后在招工考试中脱颖而出，成为一名正式的环卫工人。对一座城市而言，环卫工作是重要的，不平凡的。此间道理简单明了，虽每为偏见所扰，但宗旨是不会改变的。所谓爱岗敬业的具体体现，那种干一行爱一行的执著，不过是一种出自本能的责任感。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工作需要人们去做，你选择了这样一个行当，你就有责任将这一行当做好。工匠精神无所不在，并不因职业类别而有所轻重。